“他哆嗦着,
不胜惊讶地注视着我——
在这一瞬间,
他比你在一生中对我的了解还多。”

无论是谁,在茨威格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中,读到这一句,都无法无动于衷。
大家或觉荒诞不经,或动容落泪。
毁誉参半中,人们在一封来自陌生女人的信里,看到了“她”作为一个从未被R作家记得的女人,自我感动式、全心奉献与牺牲的暗恋过往——
人们不禁发问,虽然她为他献出了自己的一生,但无法被感知的爱情,真的是爱情吗?
有句话说“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”,含义大抵如此。
寥寥两万五千字,茨威格让一个为爱痴狂的女人发出临终呼唤,提醒着那些在爱情中踟蹰迷惘、受伤彷徨的人们:
真爱是可以被感知的,不被感知却渴望回应的爱情,不是深情,而是执迷与自私。

奥地利作家茨威格
1922年,一战之后,奥利地被吞并,犹太人无端被血腥裹挟,人与人间充斥着不信任、仇视。
世界各国的各种主义,正在褪去或兴起。
茨威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过往的作品,他对“人类美好可以由自我来创建的乐观情绪”,已转变为怀疑。
他利用报纸、书籍窥探着战后颓败的人们,以及仍在战乱动荡中的世界,第一次反思个人与他人的关系。
他不断追问,以“我”出发的所有感情,均可以被周遭人感知吗?
“我”只要付出了,就会有相应的回报吗?
什么是个人价值,什么是个人带给集体的价值?
在这些迷思中,茨威格迎来了创作中剧烈转变的十年。
1930年,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应运而生了。

书中的“陌生女人”,出生在欧洲当时极具代表性的小资产阶级家庭中——
父亲早亡,母亲深居简出,鲜少与人社交,邻里间充满了闲话,以及对穷人的贬低和对金钱地位的崇拜。
无可回避的是,在这样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女孩,获取信息的渠道十分狭窄,她们父爱缺失,敏感且自卑,时刻渴望男性主体在生活中扮演和承担一定角色。
于是,故事的女主角从小就为自己构建起一座乌托邦,那里充满了健全的爱、充沛的物质、丰富的知识、各种各样的书籍、精美的摆设等等。
13岁的女孩,幻想中美好的一切,都在对门邻居搬来的那天,得以全部实现。
是的,那个神秘的R作家有自己的仆人,有“大件笨重家具”,有印度神像、意大利雕塑,还有大量精装软皮书,这些无一不是女孩在单调匮乏的成长环境中,无数次梦寐以求的。
她感慨道:“在你本人还没有闯入我的生活时,你的身上就围了一圈灵光,一道富贵、奇特和神秘的光环。”
与其说,女孩眼中的世界是作家的世界,不如说,这是女孩虚构出的世界。
其中弥漫着想象与浪漫主义,一个普通人的生活,就此被她强行笼上光环。

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国内版电影剧照
女孩幻想中的R作家,应该是位父亲那辈老态龙钟、性格温和、颇有学识的男人,若事实真如此,女孩和作家的故事恐怕会截然不同。
她会将她当作父亲去请教,主动走入他的世界,像孩子般撒娇,让他为他讲书本里的故事,让他填补父爱的缺失。
可如此平庸的事,如何堪称故事?
R作家真正出现的那天,女孩对父亲的渴望,经过“化学反应”,变了质。
是的,作家不是父辈,而是一个25岁的英俊男人。
他举止儒雅,家里“往来无白丁”,拥有的财富、生活品味与地位,无一不让女孩着迷。
爱情,就此在女孩心中落地生根。
只是她没意识到,她爱的根本不是作家本身,而是围绕着作家的那个世界。
是的,从情愫迸发之初,女孩就没有把R作家当作一个现实存在的人来爱。
他活在她的想象中。

在那个日光和煦的午后,刹那的目光交错,就是女孩深陷爱河的证据。
她说:“从这一秒钟起,我就爱上了你。”
“我感到我是个女人,而这个女人永远属于你了。”
这份爱对女孩来说,变得那样隐秘、神圣。
为了保持它的高洁、守护自尊,在未来的人生中,女孩都认为,这段感情是不能宣之于口的,要等待对方发现。
奈何,真正的暗恋从来都是一场独角戏,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,是绝大多数的悲剧。
因为暗恋是不能被他人感知的,一段不能被感知的爱情,甚至不能称作为爱情。
整个故事中,女孩与作家只有两次碰面,在楼道口,在走廊间,是陌生人间潦草的擦肩而过,却一眼万年,成了13岁女孩的往后余生。
而作家呢?
对作家来说,她只是个邻居家的黄毛丫头,一个比自己小12岁的孩童。
作家既无法透过女孩的躯壳,感受她内心的波涛汹涌;也无法隔着一道门,看到一个正趴在猫眼处,窥探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少女。
如果说这两种举动中的前者,还与美好的爱情有关;
后者则带有一种病态,宛若大型私生饭追星现场,与对“偶像的打扰”如出一辙。

更可怕的是,女孩执拗地认为,她望向作家的那一眼,也是作家望向她的那一眼,目光中包含的情绪,都该相同。
他该理解她内心的狂热,该记得13岁时的她。
但作家真的应该记得吗?
人类的感情是以“我”为出发点,就可以彼此相通的吗?
当然不可以。
动物对彼此的理解尚有参差,更何况是人与人。
可她却固执地为他改变自己的穿着,努力学习考班级第一,读上千本书,近乎顽固地练习钢琴。
这样的生活,一过就是3年。
如果这份跨越山海,也要让自己优秀到足以去爱你的笃定,可以持续一生,恐怕女孩早就赢得了作家的心。
但那就不是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,是一场“我爱他,与他无关”和“我爱他真的与他无关吗”的对峙,亦是作者对自己与时代的拷问。
这样也就不难回答,为什么当女孩要随母亲嫁给一个资产颇丰的商人、举家从维也纳迁至因斯布鲁克、过更好的生活时,女孩会感到精神世界坍塌了。
因为女孩代表着,在个人英雄主义下成长起来的茨威格们,他们坚信靠个人力量可以改变世界与他人。
然而,战争的残酷,如同突然被带离故乡的女孩一样,光熄灭时,没有一丝预兆。
这一年,女孩16岁,正值花季,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小姐。
她的继父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宠爱,她第二特征开始显现,面容褪去了婴儿肥,透出一股成人之初动人心魄的美,她周围的异性也逐渐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。
如果她愿意,随时可以展开一段公平、甜美的爱恋;随时可以抓住触手可及的美好,以及值得守护的温暖。
但女孩不,她闭眼不看,将自己放逐在过去的短暂3年里,任自己沉沦。
是她主动放弃了属于她的精彩,更别去责怪,是作家让她的天空变得低矮。
她从未真正了解到,人生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,踏踏实实的现在,才值得被把握。
而她为他错过的每个现在,都是在错过被他真正认识和记得的未来。

女孩试图以不回应周遭一切发生的方式,来抵抗时间的流逝,故人的离去,甚至是作家对她一无所知的现状。
她看不到父母的担心,看不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的关心。
她谜之认为,只要回到维也纳去,回到有他的世界,她就能被认出。
这是一种,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自私啊。
因为她从未想过,13岁那年的她,还不足以被一个25岁的男人记得。
一味要求作家认出13岁时的自己,是她内心的欲望,这与男人当然毫无关系。

全家人都以为女孩疯了,谁都不知道,原本能继承继父颇丰资产、过上优渥生活的女孩,为什么要放弃学习、放弃进修,回到维也纳,去一家服装店里当店员。
只有她知道,那家服装店,跟自己13岁时住过的公寓,相隔不过2里地。
而他,作家,在那里。
于是,她又能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人。
终于,女孩又觉得自己,真切地活着了。
然而,当一个人需要他人的存在,才能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联结,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
她每天下班后,都要在作家楼下站上好几个小时,那里的灯照常亮起,老仆人除了更苍老一些,并没有其他改变。
直到贪图美貌的作家,向她发出邀请,她没有任何转圜地,脱口就答应下来,殊不知,太容易征服的女人,向来对男人没有吸引力,
她终于走入了她梦中的公寓,那里的陈设如旧,跟她在多年前被老仆人请进去时几乎没有差别。
桌上的白玫瑰开得那样好。
他们在那里有了三天三夜的激情,可她却依旧为了作家没有认出13岁的自己而心碎,直到作家离开,也没有挽留。
她装起心中高洁的爱情,放他走了。
而对于作家来说,她同那些轻浮的女人,别无二样。
这是多么可悲。

国外版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剧照
她为他怀孕了,却执拗地不肯告诉家里人,不肯获得更好的照顾。
她躲到一个只有穷人才去的医院,在九死一生间和无尽凄苦中,生下了他们的小孩。
从此她没有那么急迫地想见他了,她认为他与她之间有了隐秘且真实的联系,她的爱也终于得以完整。
为了让他们的儿子从小生活在富庶的生活中,活在跟他一样的阶层中,她周旋于有名有利的男人中间,几乎毁了自己。
一切的一切,都显得那样荒诞。
但人们宁愿相信,这不是茨威格间接对“我即是世界中心”、“只要我有心,就能被对方感知”的讽刺,更多人甚至愿意相信,这是茨威格笔下的残酷美学。
可大家别忘了,这时的女孩只有20出头。
然而,20岁出头的她,俨然已经过完了她的一生。

在那些分别后独自带孩子的日子里,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全心全意爱她的人。
男人叫吕布恩,有钱有势的工厂主侍,将她视为掌上明珠,带她出入各种社交场所,给她应有的地位,真心想娶她为妻。
女人却从没把这些放在眼里。
在她眼中,如果那个人不是作家,是谁都不重要,在她为他交出第一次后,以后肉体跟谁在一起,也不值得可惜。
但她的肉体的自由和精神的丰盈,却只能是属于他——她的作家。

一晃几年过去,尽管吕布恩多次求婚,她依然未曾答应。
有一天,吕布恩带着女人出席一个宴会,与作家重逢了。
那时的她已跻身上流社交圈,美貌出众,气质疏离,有疼爱她的男人,也是男人们争相围绕的对象。
在这个宴席上,当作家再次被女人的美貌吸引时,女人依旧毫不犹豫地扔下爱了她多年的男人,再次跟随作家回了公寓。
她固执地认为,这样男人就该认出13岁时的她了吧,认出那个在3天激情后为她生儿育女的她。
而作家从始至终,对这些事分毫不知,又何记起呢?
幸好,这次,他们可以边吃老仆人准备的茶点边交谈,第一次平等起来。
她原本有机会吐露心声,甚至留住这个快四十岁男人的心。
可她,依旧什么都没说。

唯独老仆人,早已看穿一切。
老仆人记得,初次搬入这间公寓那天,邻家13岁的女孩,曾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那些堆砌在走廊里、还等待着老仆人擦拭的物品、书籍。
小女孩的目光是那么艳羡,又是那么赤诚,深深烙印在老仆人眼里。
第二次见面,老仆人一眼认出那个同为邻居三年的女孩,可他们谁都不提。
最后这次见面,作家依旧没有认出女人,女人终于开口道“我以前爱过一个人,他也总是出远门”,她以为作家会想起什么,可作家仍要走。
女人的情绪终于崩溃,她跑出了公寓,遇到了外出归来的老仆人。
他们的对视,老仆人目光闪烁,是的,那一刻,他对她的了解,超过了作家对她了解的全部。
这是因为,他们曾真诚地彼此交流、互动过,这些真实的点滴,才构筑起一个完整的印象,一段完整的人际关系,才值得被记忆。
女人跑走后不久,他们的孩子因病去世,切断了她与他唯一的联系。
女人也病重不堪,临终前,她用充满责备的语言,给作家写下了一封匿名信。
她怪他,为何自己奉献了出一生,他却仍然无法记得自己。
这是多么荒诞的深情,又是多么自私的指责。

整本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,都在讨论无法被感知的爱情,到底算不算爱情,也暗戳戳地发人深省——
如果女孩努力丰盈自己,让自己变得优秀,变成一道光,作家会不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,为她挪不开眼睛?
是的,女人在跟作家的交往中,既没有彰显她对作家的价值,也从未开口袒露她对作家的感情,甚至没有一次深入的互动、沟通和了解。
直到女人死后,作家收到这封匿名信时,才忽然发现,从某年开始,在生日时连续出现的玫瑰,这一年再没出现。
那一刻,“他感到一次死亡,感到不朽的爱情”,而耐人寻味的是,女人至此也只是一团看不清面容的泡影。
女人爱得这样卑微,她为作家迷失,为作家弄丢了自己,她是一副没有价值的躯壳。
一个没有价值的人,又如何构建生活,如何爱自己,爱别人,为别人带去价值呢?

她原本可以把握生活中的资源,成就美好的自己,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。
或在后面的两次相逢中,说出她对他的爱意。
可她不肯,她只肯怀揣着自己视若珍宝、却不能被作家感知的爱,走向人生的终点。
她自死不知,单向奔赴的爱情注定无法幸福。
好的爱情是可以被双方感知的,是基于个人与他人间的互动与沟通产生的,是相互提供价值的回应,是明码标价,是对等博弈,是真正的艺术品。
任何不可被感知却渴望回应的爱情,从不是深情,而是执迷与自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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